基础

这里分别分析一些重要并且基本的概念。需要声明的是,逻辑、理性、科学的价值,怎么强调也不过分。然而许多人由此产生对基督教的误解,所以先要看看理性和科学到底是什么。的确,历史上有人用科学和理性对抗基督教。但是在科学发达的地区,越来越少见了。简单地说,许许多多的科学家都是基督徒,表明科学与基督教信仰可以共存的。

声称过不了理性关口的,大多是理性本身出了问题。

这里讨论的一些问题可能比较枯燥,读起来也比较累。如果你不难为我,我也不难为你。如果你同意下面的结论,咱们直接跳过。

 

演绎

演绎是由给定的前提,推导结论。

演绎是从一个普遍结论推导一个特殊结论。理论上,“普遍结论”依赖于每一个具体现象,除非我们假设有一种覆盖全部具体现象的“规律”。

典型的逻辑三段论例子:人都会死的,苏格拉底是人,因此苏格拉底会死。

演绎逻辑的问题在于前提。上面的例子中,目标是要证明“苏格拉底会死”,既然苏格拉底会不会死还有待证明,前提“人都会死”就只是一个猜测。苏格拉底会不会死你还不知道,你怎么知道“人都会死”?

演绎的优势:最严密,最可靠。
演绎的限制:前提的不确定性,范畴的不确定性。逻辑演绎的前提是非演绎的,通常来自定义、公理、直觉、"先验真理"或者归纳法。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有自身的问题。

前提的完美形式是公理,然而公理也是不确定的。公理只能在经验层面获得支持,但不能证明。欧几里德几何的第五公设,即平行线公设,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,非欧几里德几何的发明,摧毁了人们千百年来对公理系统的绝对信赖,几何学曾经是令科学家艳慕的理性典范。

哲学上比较常见的另一种前提是先验真理,它的别名是“不言而喻”。同样,先验真理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假设。笛卡儿著名的“我思故我在”,就是试图用理性证明存在,当然,这是有问题的。

逻辑演绎最严密,最可靠。然而演绎不是没有危险的,演绎的危险在于前提的正确性。逻辑演绎应用在具体事物上是不严密的。

演绎逻辑假设了非矛盾律,即一个东西不能既是A,又不是A。禅宗试图突破非矛盾律,问题是,一旦脱离非矛盾律,思考变成了随心所欲,甚至蜕化为诡辩。

 

归纳

从特定经验事实种得到普遍命题的过程,叫做归纳。归纳法是演绎的逆向。1605年,培根在《学习的进步》中深入研究了归纳法,1843年,密尔《逻辑系统》对归纳法进行规范,叫做“密尔方法”,密尔方法广泛应用于现代科学。

英国人开拓澳大利亚以前,欧洲人认为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。相信太阳明天照样升起,也是归纳法。科学归纳法能够得到一个高度可信的结论,但不是绝对确定的,归纳法不能排除反例。

除了数学归纳法,所有的归纳都是不完全归纳

不完全归纳法案例一:

2010年4月13日零时,国家发改委决定上调油价,同天早上7时49分,青海玉树县7.1级地震。
2010年10月25日,发改委宣布,10月26日零时起上调油价。同一天,印尼苏门答腊岛7.2级地震,并引发巨大海啸。
2010年12月22日,发改委再次上调油价,日本发生7.4级地震。
2011年2月20日,发改委再次上调油价,新西兰发生6.5级地震。

不完全归纳法案例二:

ZIP 作者 Phil Katz 活了 37 岁;
RAR 作者 Eugene Roshal 活了 38 岁。
这告诉我们没事别研究压缩,否则下场就是把自己的命给压缩了。

不完全归纳法案例三:

女孩子边抹眼泪边说: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。” 

不经过因果关系分析的归纳,叫做类推,或者类比,联想。类推是人最常用的方法,是一种简化思维,日常生活中,能够辅助人理解新事物。跟归纳法不同,类推有巨大风险。

案例:

归纳法假设了因果关系,但是导致事件发生的原因可能不是所假定的那个。

归纳错误的案例:

 

理性

跟许多基本概念类似,理性也很难给出清晰的定义,这是个悖论。理性通常指合乎逻辑或者合乎事实。
康德把理性分为纯粹理性和实践理性。前者比如2+2=4,可以通过演绎证明;后者例如地球绕太阳转,可以通过观测获得证明。麻烦的是,康德认为这两种理性都有各自的问题。实践理性本质上是经验的产物,本身并无逻辑可言。更严俊的事实是,纯粹理性,例如逻辑、数学,也被证明是经验性的,未必是绝对真理。

理性包括演绎、归纳法、实证。理性的方法,决定了有些东西,在理性的法力之外,或者有时候,只能有限的使用。人们常规的生活中,理性是模糊的,因为任何事物都有必可避免的复杂性。

受理性指导的人们必须充分认识到他们所掌握的工具的力量,认识到推理的能力及其局限性,这远比盲目相信有益得多,后者很可能导致错误的思想甚至毁灭。——《数学:确定性的丧失》

相对于盲信、直觉、感官,理性是获得确定性最有效的方法。从古希腊到近现代数千年的历史中,人们试图将知识建立在纯粹理性之上,这一过程充满失败。随后,归纳法被发明,经验主义随之兴起,然而经验主义不能满足理论上的确定性。实证主义又兴起,雄心勃勃规划巴别塔的蓝图。哥德尔的神来之笔,为希尔伯特、罗素们宣布了数学——科学的皇冠——的绝望,数学直觉主义在争议中门庭壮大。浪漫主义一直在旁边偷笑,既然大家都不行,多元主义理直气壮地开始大行其道,一直走到令人迷茫的后现代主义,后现代主义是一种冷静的绝望。

理性是有限的,首先因为人是有限的。没有人会单独用眼睛去了解问题,忽略耳朵、鼻子的作用是愚蠢的,理性的狂妄和唯我独尊,就是理性主义。过,犹不及。理性主义跟非理性,是一对愚蠢的表兄弟。奇怪的是,有些人把理性主义理解为科学精神,后面我们谈到,科学不是完全“理性”的。聪明人更容易犯理性主义的错误,有谚语说,如果你手里有一把锤子,所有东西看上去都像钉子。理性主义试图用理性解决一切问题。

理智的最后一步就是意识到有无数事情是它力所不及的。——帕斯卡尔

人们难免怀念古典时代,那时候,基督教信仰为学术界提供理性的基础。了解完基督教后,我们会回头在看这个问题。(挑战你的理性,2+2为什么等于4?这不是开玩笑,提问者是数学家亚历山大·蒲柏。)

 

哲学

按照希腊文的意思,哲学就是“爱智慧”。

哲学探索问题,尤其是一些基本问题,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,诸如:真理是什么,世界是什么,我是谁,何来何往。正常人逃避哲学的思考,就象下决心要本分的已婚人士,竭力躲避旧日情人的骚扰。但是每一个人一张口,报纸上的每一句话,背后都有常人所忽略的哲学前设。

哲学也试图给出答案。西方古典哲学采用的主要是演绎逻辑,东方哲学对逻辑严密性缺乏关注。演绎法问题重重,现代哲学退而求其次,引入归纳法。然而,纯粹的抽象思考,泛泛的系统化理论,既提供不了确定性,也解决不了问题。从牛顿时代开始,数学、自然科学、社会科学,逐步从哲学中独立出来。每个学科选定了自己的领地,分析和解决具体的问题。独立是需要实力的,是科学让知识成为力量,科学成功招揽了本来属于哲学的门徒。哲学象一条船,满载着知识的探索者,它不停地靠岸,到现在,乘客已经所剩不多了。这不能理解为哲学的失败,因为哲学研究的结论一旦有一定的确定性,就获得从哲学独立出去的资格。对哲学的同情,是对人类知识能力的同情。

所有已知的哲学流派都有合理的一面,同时都有以偏概全的冲动。风骚一时的各种哲学的“主义”,纷纷归于沉寂。原因很简单:世界太复杂,依靠几个看起来精妙的论断概括不了世界。

能嘲笑哲学,这才真是哲学思维。——帕斯卡尔

20世纪中叶以来,哲学家已经很安分,他们真的懂得谦卑了,不再敢以先知自居了:

(形而上学是)一门与其说有用,不如说好奇的学科,象沉在水底的暗礁,认识它的主要作用在于让我们避而远之。——皮尔士,实用主义哲学鼻祖

暗礁之所以是暗礁,就是除非你了解它并且提防它,你就有可能触礁。基本的哲学问题并非哲学家个人的问题,每个人都无法逃避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,要么主动面对,要么被动接受媒体、他人、有限的个人经验等等潜移默化的影响。哲学沉思可以帮助人获得思考深度和精度,从而获得对各种“哲学”、“思想”、“观念”、“有道理”的健康心态。

神学家以外,哲学家是最喜欢谈论上帝的。但是哲学家所说的上帝,只是某些抽象概念的集合。哲学家的上帝跟基督教的上帝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抽象思维的基础是共性,与任何特殊事物无关,上帝是独特的,注定了哲学方法不能触摸到上帝。但是,严肃的哲学思索可以把人引向上帝。

 

科学

科学的方法:
数学/逻辑的方法:前提(公理或定义),推理,结论。
自然科学的方法:观测,概括成理论,实验反复检验。
人文科学的方法:收集证据,形成理论,解释或实验。

科学的假设前提:
存在客观世界
人类可以真实感知客观世界
大自然有规律(理性,一致性,自然划一原理)
方法论的无神论:不论有没有神灵,假设神灵不会非理性干扰世界

科学的限制:
科学的对象必须可感知、可观察测量
可重复(再现)
普适性,在明确的条件下,必然发生
科学结论的风险在于归纳的不完全性

由于科学的上述限制,科学既不能证明,也不能否定上帝的存在。

科学与权威。权威不是宗教的专利,科学的权威是“事实”,而不是理论。也由于科学知道自身的限制,科学是的务实的,有反省的能力:

科学精神要求人一旦经验出来反对,就随时准备将整车的信念倒掉。——皮尔士,实用主义哲学鼻祖

科学是理性的,每个学科都需要自己的理性的根基,或者说一些基本原理、原则。

现代科学诞生于公元15世纪左右的欧洲,科学的早期工作者几乎都是基督徒,科学的根基自然而然就是基督教信仰。上帝创造自然界,祂独立于自然界,因此不会有泛神论者的担心,如果树有树神,土地有土地神,天空还有雷神,而科学研究需要动手,那么动手研究极有可能冒犯触怒那些神灵。上帝是理性的,因此这个世界一定是有秩序和规律的。神按照祂的形象造人,人也是理性的,因此人可以理解上帝的作品——大自然。科学是神圣的,因为研究上帝的作品——大自然——能够帮助人更多的了解上帝。科学的早期,许多基督教新教的牧师,花费大量时间研究科学。人类有滥用的倾向,上帝曾经被拉过来解释许多现象。

自从科学研究逐步脱离基督教背景,科学不得不为自己另外寻找理论基础。因此每一个独立学科都发展了自己的哲学,例如科学哲学、政治哲学、法哲学、历史哲学。这带来了根本性的问题——不确定性,每个学科都保留了一些不能证明的假设。幸运的是,这个问题不紧急,也不致命。解决办法是分化为多个学派。数学、物理学、经济学都有一些著名的学派。

科学与上帝的问题是个古老问题,科学与基督教的冲突在无神论国家被大肆渲染。

我们做个假设。假设上帝存在,并且同意让人做实验。如果每次做实验,上帝都非常配合,那么科学会宣布那是某种自然存在,不是什么玄乎的上帝。如果上帝不是每次都配合,那么看到的科学家会说发现某种神秘现象,另一部分科学家则完全有理由否认神秘现象,因为他没看到。那么,你觉得上帝会配合吗?

现代科学在方法论上假设没有神,科学不会把神作为一个现象的原因。在科学的早期,科学家认为神是理性的,不随意干涉自然,牛顿以及他的科学前辈们普遍持这种观念。所以,理论上,科学跟神不会有冲突。一个简单的例证就是,科学史上的几百位重要人物,大部分都是基督徒。中世纪,神学与经院哲学高度融合,经院哲学的基础是亚里斯多德主义。悲剧的是,亚里斯多德的物理学,尤其是宇宙观,也被用来解释神学,这就是著名的地心说-日心说斗争背景。这个故事被反对教会的人大肆渲染,成为科学与基督教对立的旗帜。这么理解是有道理的,也是片面的,至少,冲突的双方都是基督徒。至于进化论的问题,我们在那里再探讨。

 

怀疑论

在《理想国》中,柏拉图讲了著名的洞穴寓言:

在一个地下洞穴中有一群囚徒,他们身后有一堆火把,在囚徒与火把之间是被操纵的木偶。因为囚徒们的身体被捆绑着,不能转身,所以他们只能看见木偶被火光投射在前面墙上的影子。因此,洞穴中的囚徒们确信这些影子就是一切,此外什么也没有。当把囚徒们解放出来,并让他们看清背后的火把和木偶,他们中大多数反而不知所措而宁愿继续待在原来的状态,有些甚至会将自己的迷惑迁怒于那些向他们揭露真相的人。不过还是有少数人能够接受真相,这些人认识到先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木偶的影子,毅然走出洞穴,奔向自由。刚走出洞穴的这些人不禁头晕眼花,开始,他们不敢直接正眼看光明的世界,渐渐地,他们可以直接看、仔细看清阳光下的一些,最后,他们甚至可以直接看清阳光的源头——太阳。

怀疑论(Skepticism,怀疑主义)是一种哲学,或者说对哲学的反思,是认识论的鲇鱼。怀疑论用理性的方法,质疑一切“定论”的严格性,怀疑论既挑战独断的“是”,也挑战独断的“不是”。

没有对怀疑论的理解,就不可能对知识与信仰的关系有真实合理的定位。有的人高举知识,有的人藐视知识,都是因为对怀疑论缺乏基本的认识。

 

理性的人很难用理性去对抗怀疑论,因为真正的怀疑论是极度理性的。对于正常人,许多事情是确定无疑的,例如太阳,前面的桌子。怀疑论挑战这一信念。如果认为怀疑论是无理取闹,那是不理解哲学家的严谨。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,来自我们的感官系统,神经系统传递信息,大脑存储我们的记忆,其中的每一个链条都有可能出错。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。

怀疑论还质疑因果关系的存在(注意,因果关系跟佛教的“因果报应”完全不是一回事)。泛因果性(omnicausality)指每一件事情都有原因,这是现代科学的研究前提和基本假设。怀疑论从理论上否定了因果关系的真实性。因为,所谓因果关系,不过是“因”和“果”两个现象在时序上相伴出现,因果现象并没有说明任何必然性,因果关系只是人为赋予的。

怀疑论是令人不安的,因为它似乎专门干拆台的事情。怀疑论严格地证明了,严格意义上,所有人都是非理性、不严密的,类似基督教宣布所有人都有限、有罪,这无疑令人伤感和不爽。

怀疑论告诉我们,人所发明、发现的任何规则、定律都不能排除例外。比这些规则、定律更不靠谱的是个人的知识、阅历、聪明、智慧。

怀疑论,或者怀疑主义,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又是两回事情。许多人将怀疑论追求严密的精神丢弃了,只保留了怀疑,并且在应该怀疑的时候不怀疑,该止步的时候继续选择怀疑,即,极端怀疑主义。

许多人分辨不清“科学的怀疑精神”与极端怀疑主义的界限,却以拥有怀疑精神为傲。

极端怀疑主义能让人心有所安。它的逻辑是,你看,你也不行,他也不对,所以大家都不知道,既然大家都不知道,我的不知道就无可指责。极端怀疑主义让无知获得正当性和知识高度,从而获得心智的安息。

怀疑论的积极意义是显然的,怀疑论面前,人人都得谦虚些,因为我们的任何知识都有可能是错的。怀疑论让人们知道,人们通常的确定性是一种盲目的乐观。不怀疑自己的人,难以相信神。

 

知识论

本丢·彼拉多,那位下令处死耶稣的罗马巡抚,问耶稣:

真理是什么?《约翰福音》18:38

人类有求知的渴望,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依赖知识,知识本身是一种乐趣、审美和满足。

哲学关注最基本,最深刻的问题。有一个问题始终盘旋在哲学界,就是本丢·彼拉多问的问题。关于知识是什么,人们能否获得知识,又如何确保知识是真的,这一学科叫做“知识论”。不管有意无意,一个人的知识论深刻影响一个人的哲学观念。

知识的定义:知识是被确证(justified,亦作证成)的真实的信念(belief)。我们分享一些知识论的重要结论。

首先,知识是一种belief,信念,或相信。外面在下雨,北极有北极熊,电磁波存在,这些都是信念。人获得知识就是接受一个信念。也就是说,信念或者相信不是宗教的专利。知识发展到现在,每一个人能够“确证”的知识是非常非常少的。每个人对绝大部分知识的获取是缺乏“确证”过程。这一点上,相信科学跟相信宗教信仰是一致的。

第二,什么能够算作确证(justified),有许多种理论,结论是,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。简单介绍一下:

  1. 真理符合论:符合事实的就是真理。
  2. 真理融贯论:能够与已知的知识系统协调的就是真理。
  3. 真理实用论:能够有效应用的就是真理。

当然,每种定义都有各自的优势和问题。第一种定义最接近常识,也最容易接受,但是它的问题在于,有些“事实”是无法直接判断的。

第三,知识跟意志相关。知识是一种信念,“相信”是一种主观的行动,自我意志可以拒绝一个真的信念。
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结论:

知识论正指明我们实际具有怎样可怜的知识。——《知识论导论:我们能知道什么?》

这里说的可怜,不是知识量的问题,而是确定性,如果知识没有确定的基础,就有随时倒塌的可能。知识论告诉我们,无论看起来多肯定,人应该知道自己可能是错的。谦逊,如果不是道德义务,至少是知识上的义务。

 

结论

“相信”是获得一切知识的最后一步,也是必经之路。
多问为什么,常用“因为...所以”,也别忘了还有“但是”。
理性、直觉、经验、想象都是知识的工具,依靠单条腿走路是不明智的。
不要自以为智慧,检查一下你的智慧是不是建立在沙滩上。
你是人,有限的人。

你本是尘土,仍要归于尘土。《创世记》3